银幕上的流浪儿

湖畔作家 发表于 2007-06-06 15:35:21

        电影《大路》是费里尼早期的名片,如果说大师后期的电影有些天马行空、不近人情,这一部却在一个略微超越现实的简单故事里,以最真实淳朴的感情打动银幕前的观众。 女主角在第一个镜头中从海边踉跄着跑回家,听到姐姐的死讯,当她露出第一个表情,讲出第一句话,我在一瞬间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。接下来的十多分钟,她就已经深深吸引了我,震撼了我的心。我停下片子的播放,翻书查找她的来历,原来她就是费里尼的妻子,朱丽叶塔•马西娜。我合上书,重新回到银幕前,同时觉得自己看女人很有眼光。
        卖艺人赞布诺把他的破旧卡车停在了一个海边小乡村,带来了跟着他跑江湖的穷人家大女儿的死讯。母亲还在哭泣,赞布诺已掏出一把钱,带走了小女儿,傻姑娘杰索米娜。杰索米娜上了那辆装着赞布诺全部家当的卡车,从此每到一处,她便带上一顶滑稽的圆帽,装上一只可笑的红鼻子,成了赞布诺的半个女人半个搭档。 
        说她具有少女气质还不太合适,她好像没有少女所谓的轻灵,她个子很小,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,动作也有点儿笨拙,因此她更像一个发育中的孩子。她有一张表情非常丰富、非常具有喜剧感的脸,能在转瞬间表现破涕为笑或者乐尽悲来。她用沙哑的声音讲出逗乐的台词(本来意大利语就是具有音乐感和喜剧元素的语言,讲起意大利语来就像嘴里嚼豆子,格达格达,抑扬顿挫)。像一般孩子那样,她的痛苦从不阴暗绝望,她的欢乐也是那么羞涩拘谨,她的脸上从来看不到不屑、厌倦、嫉妒和怨恨(跟她相比,《一树梨花压海棠》中的洛丽塔和《白色婚礼》中的马蒂尔,要么过于危险要么过于虚无);在她面前,一切都是未知,一切都能引起她的兴趣和笑语。即使到了中年,《朱丽叶与精灵》中的朱丽叶塔,到了老年,《舞国》中的朱丽叶塔,依然是那个熟悉的,感情洋溢、羞涩敏感的小姑娘。 
        赞布诺的扮演者是安东尼奎因,他曾经成功塑造了《巴黎圣母院》中“钟楼怪人”卡西莫多的形象,因此可以想象这个人的容貌和气质如何。这个“钢一样的心,铁一样的肺”的家伙,看家技艺就是靠蛮力挣断胸口的铁链,而杰索米娜总是站在一旁碎击鼓点创造气氛,滑稽的小丑妆容下,杰索米娜的每一次表情都从担惊受怕最终化为宽心与得意。对于杰索米娜的爱情,赞布诺却视为不值一文,仍然粗暴地对待她。她弱小无依,无条件地、隐忍地爱着这个粗鲁不通人情的家伙,她时刻准备奉献自己,从不要求什么,像一棵植物那样自足。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故事有一个悲剧的结局。赞布诺和杰索米娜沿途加入了一个马戏团。马戏团里高空走钢丝的“小丑”教她杂技,逗她开心,告诉她任何东西包括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石子,都有自己的价值,鼓励她勇敢地过自己的生活。同时,“小丑”却时时戏弄、挑衅赞布诺这个莽夫。这个“小丑”在我看来有点儿神经病,他有高于周围人的智慧和价值观,对于转瞬即生的切身后果却毫不顾忌,大概走钢丝的人总有些无畏品质和自毁倾向――当然也许他是以自己独特的方式、希望用快乐感染对方。结果,“小丑”被赞布诺失手打死,杰索米娜当场发了疯。赞布诺露出了他的胆怯和自私,在荒野中弃她而去。跟很多爱情故事一样,反应迟钝、铁石心肠的男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后悔。终于有一天,赞布诺在路边听到别人在唱一首杰索米娜唱过的歌,一打听才知道,唱这首歌的疯女孩两年前就已死在这流浪的路上。赞布诺独自一人跌倒在海边,失声痛哭。 
        费里尼说,是朱丽叶塔儿时的照片给了他灵感,“杰索米娜”这个角色为了她设计,这个角色简直就是她。从古到今,很多称得上伟大的创作者对于女人的天性都持一种贬低嘲弄态度,费里尼却在他的电影里不断塑造女性、歌颂女性。这大概终究跟个人经历有关,每个人都会在生命中遇到不同的女人(叔本华小时候被母亲残忍地推下楼梯,从此成为著名的女性憎恨者,写出了冷冰冰的《妇人论》)。 
        费里尼眼中这位给予他灵感的缪斯女神,可惜只主演过费里尼的四部电影。人们用“女卓别林”的称号来形容她的喜剧天赋,本来她也可以更加星光灿烂,可她依然像个小姑娘那样,毫无保留地崇拜着她天才的丈夫,充满爱意地在人面前提起她的“弗德里科”。费里尼一生脾气暴躁、不能容忍别人在他面前抽烟,唯独朱丽叶塔例外。为了让重病在身的朱丽叶塔高兴,费里尼带着他的小姑娘来到他从未踏足的美国,去接受一九九二年的奥斯卡终身成就奖,颁奖礼上,费里尼只提了她一个人的名字:“谢谢你,亲
爱的朱丽叶塔……请不要再哭了。”一九九三年,在他们结婚五十周年的第二天,费里尼,这个一生爱着马戏团和小丑的男人,做完了一个荒诞却真切的梦,辞别人世,走在了妻子的前面,四个月后,朱丽叶塔追随他的丈夫而去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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